《自然哲学的医学原理》

理论是指对事物的描述，是概念和原理的体系。对同一客观事物，可以有不同的理论，即，对同一客观事物可以有不同的描述。例如，对某一物品的重量，可以用千克来描述，可以用市斤来描述，还可以用十六两秤来计量描述。物品还是那个物品，但用不同的计重单位，其重量数值不相同。

又比如，关于太阳与地球的关系，地心说认为是地球为中心，太阳围绕地球转，每天转一圈；日心说认为是太阳为中心，地球围绕太阳公转，地球每天自转一周。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地球还是那个地球，但描述太阳和地球关系的两种理论相反。

理论都有一定的相对性和局限性，都只是在一定的前提条件下、在一定范围内正确。假设地球静止不动，就像通常人感受的那样，那么地心说是正确的。动与不动是相对于参照物而言的。假设太阳不动，那么太阳是太阳系的中心，地球和其他行星、卫星围绕太阳转，日心说正确，地心说不正确。

在现代，许多科学家运用数学来研究和表述理论。很多经典理论，被归结为一个方程。例如，牛顿第二定律表述为：

数学逻辑严密、简洁、完美。

我没有实验室，没有大医院作依靠，也没有临床大数据，是怎样开展研究的呢？我的研究方法是主要依靠概念的内在逻辑推演。

玄乎？不玄乎。哥白尼先后在两所大学攻读的专业是法律、医学和神学。职业是医生、教士、外交，但不是职业天文学家，他的天文学著作是利用业余时间写就的。哥白尼不做天文观测，但运用了概念的逻辑推演方法，导出了日心说理论。牛顿、爱因斯坦的研究方法，也与此相类似。

东方古老文明的技术是建立在实践基础上的：实际操作在先，经验总结在后，相信以实践导出真知。这是典型的归纳思维模式。与归纳法不同，起源于古希腊对哲学和科学思考的演绎思维模式更相信逻辑假设在先，实践检验在后：先提出一个抽象的理论假设，然后以此指导未来的实践，用未来的实践结果来验证这个理论是否成立。这种思维模式的缺点是速度慢，要想提出一个深刻的抽象理论，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但其优点也非常明显，根据这种思维模式推导出来的理论，往往具备普适性；只要在逻辑上成功推导出一个抽象概念，与此相关的所有具象问题都可以解决。

譬如牛顿在没有实验证明的条件下，通过自己想象的"惯性假设"和"引力假设"作为公理，推导出牛顿力学定律，牛顿力学定律被在理论研究和实践中普遍运用。再比如爱因斯坦，在没有任何实践操作和实验证明的条件下，完全凭个人的想象力和思想实验的结果推导出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开创物理学的新纪元。

清华大学科学史系主任吴国盛教授认为，近代科学发展的脉络，是概念写就的。概念到了这一步，它就有一股内在的逻辑往下推。古希腊人认为宇宙是封闭有限的，这个观点就是被用概念逻辑推演的方法打破。哥白尼提出了日心说，让太阳在宇宙的中心，这就让地球必须动。而地球动，就必然产生所谓"恒星视差"的问题。就是说，如果地球每年绕太阳转一圈，那么地球上一个人看远处的一个恒星，在夏天看与在冬天看，角度应该是不一样的，看到的景象应不一样。可是，实际上我们没有看出不一样。哥白尼解释说，宇宙太大了，这个角度相差得很小，凭肉眼看不出来。那么有人就计算，宇宙要多大这个角度差才能看不出来呢？计算结果发现是特别大。既然宇宙那么大，干脆再大一点吧，布鲁诺一步到位，认为宇宙无限大。这个科学发展过程，概念的逻辑推演脉络清晰：

这个过程不依赖实验也不依赖天文学观测。那时候，望远镜尚未问世，观测太空全凭肉眼。

我与科学先驱不可比，但是，我是喜欢通过自己的大脑思维来研究医学的人，期望单凭自己的大脑就可以洞察人体的秘密。阴阳学说是传统中医学的理论基础。事物分阴阳，实际上是把事物一分为二，是二分法。20 多年前，我琢磨阴阳学说，总觉得有哪里不妥当。阴阳学说认为，外为阳内为阴，温热为阳寒冷为阴。可是，在人体，明显是体内的温度比体表高，这阴阳学说用在人体与实际相矛盾。阴阳学说又认为，上为阳下为阴，向上为阳向下为阴。可是，如此一来，阳浮于上而阴积聚于下，两者不相交不互动，岂不是成了"阴阳离决，精气乃绝"的情形，人还怎么活？在这个点上，阴阳学说又与实际相矛盾。

怎样才能消除这种矛盾呢？1998年某日，我顿悟，认为应是阳在内阴在外；向内的是阳，向外的是阴；温热的是阳，寒冷的是阴。这形成了以内阳论为核心的阳阴学说。按照阳阴学说，上述矛盾得以消除。既然内阳外阴，那么，按照概念的内在逻辑推演，把脏腑阳阴关系修正为脏为阳腑为阴。然后，以此为基础提出了人体体质结构的概念，建立了人体体质球理论模型。体质球理论认为，人体体质结构是多层阳阴球体，阳在内阴在外，向内运动的为阳、向外运动的为阴，阳主阴从，从内到外呈阳阴梯度结构，内核为阳极点，外表面为阴极面。既然提出了以阳阴学说为基础的体质球理论模型，那么，体质球概念在内在地推演必然得出，热应是多多益善，所以，清热治疗对体质结构造成损害，一般不宜应用。如此推演，形成了以补阳为关键措施的治疗方法。为什么上火是病态？按照传统阴阳学说，上为阳、外为阳，那么，上火就是火归本位，应不是病。但是，上火病人自觉不适，又证明上火是病。而按照阳阴学说和体质球理论模型，上为阴、外为阴，那么，上火是火越位犯上，火占阴位，破坏了正常的"阴在外"的体质球结构，是病态。显然，阳阴学说与实际相吻合。有了治疗思路，只是第一步，还必须找到能够达到治疗目的的药物和配方。我从中药典里找，从中医学著作里找，并根据实际情况组方和调整配方。为了更快、更好达到治疗目的，有时配合应用西药。医学是一门实践技术，仅仅有理论论证还未足够。对自己研制的处方，或者选用古方、偏方，一律由自己先服药试药。有新的治疗方案，也由自己先试药。通过试药，可以发现处方的作用、优点和缺点，有哪些副作用。我始终认为，用药治疗患者必须坚持底线：治不好不要紧，万万不可治坏。

归结起来，我研究医学的方法是：发现经典理论的逻辑漏洞，建立新概念，并用概念内在逻辑推演，导出治疗新思路，拟定用药处方，自己试用处方，形成治疗方法。对具体病种的理论研究也是这样做的。例如，我研究糖尿病，发现西医学理论没有解答一个基本逻辑问题：糖尿病就是血糖过高，那么，既然血糖过高是病，为何还要吃进葡萄糖及其他食物，不吃或少吃不就可以使血糖下降了吗？人体为何还要向血液释放葡萄糖，不释放或少释放不就可以使血糖下降了吗？吃进食物或向血液释放葡萄糖，可都是人体的主动行为呀。由此推断，糖尿病的基础病因与胰岛素无关。胰岛素仅作用于"血糖已经高了的状态"，胰岛素分泌不足或胰岛素抵抗只是造成"不能及时降低已经高了的血糖"的原因之一。由此进一步推断，高血糖是人体主动行为的结果。也就是说，是人体"故意地"、潜意识地、本能地把血糖升高。所以，糖尿病人会自发地多进食，多向血液释放葡萄糖。

人体是如何主动提升血糖？我研究分析西医学数据后认为，调节提升血糖的中枢在脑，是脑调升了血糖调定点，继而导致持续发出调升血糖的指令，效应器官迅速行动起来，增加进食或增加向血液释放葡萄糖，使血糖持续处于高水平。那么，又一个问题来了：人体为何主动提升血糖？我研究认为，是因为脑感觉到脑组织获得的能量供应不足。通过调升血糖，脑组织可获得更多葡萄糖供应。那么，为何血糖正常而脑组织的葡萄糖浓度不正常？我研究发现，因为存在脑屏障，血糖浓度与脑组织的葡萄糖浓度不一致，有时可差异较大。当脑屏障对葡萄糖的通透性下降时，脑组织的葡萄糖浓度与血糖浓度差异可明显增大。如此推演，必然发现，糖尿病深层次的基础病因是脑屏障对葡萄糖的通透性下降。继而自然推导出治疗方法：恢复脑屏障对葡萄糖的通透性，则可彻底治愈糖尿病。循此逻辑，还可附加推演得出，严重湿重的、高智商的、工作压力大的、从事脑力劳动的、以及肝功能欠佳的，容易患糖尿病。如此研究过程异常艰辛，但运用研究成果治愈了一个又一个的疑难病人，很是满足。

吴国盛教授说，概念自身的内在推演，妙不可言。其所言甚是。